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记忆中的树 作者:王志宏

2017-02-07 14:24:39
        作者简介:
        王志宏,女,汉族,上世纪七十年代生于辽宁盖州,辽宁省作家协会会员,辽宁省散文学会会员,中国残疾人作家联谊会会员,现供职于营口大石桥市残联。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开始写作,著有诗集《青青的窗子》,散文合集《蝴蝶的爱情》等。



我在我的梦中行走,我的梦在记忆中漂流。我依旧是年少的,结着美丽的蝴蝶花,在开满鲜花的树下,在繁复的枝叶间,欢度着我的童年……
一次次,我就在这样的树丛中,在鸣叫的蝉声中醒转,回望那些青绿的叶子,心中充满深深的怀念。我知道,我的怀念有的会令我泪湿,有的会令母亲泪湿,触及她那颗因为疼爱而脆弱的心。可是我不能回避,那是我曾经的过去,那是一棵一棵的树,在我的记忆中,生长,或者被伐。所以,我自己的感受是不应该被视作重要的,苦也好,悲也好,我愿意重新经历,因为,我曾经在记忆的树木中体验过无限的美好。

三叔的梨树
 
三叔,我是怀念的!就在我写下这行字的时候,我的眼睛和心里含着浓重的泪意。然而,我并不愿意让母亲看到这些文字,因为她忌讳提到三叔。她固执地认为是三叔导致了我今生的残疾,这令她伤痛不已。
小时候,我对三叔的感情比较复杂,也许多多少少有一些恨,我一直想,如果没有他的好心帮忙,我会跟健全孩子一样,不会在此后的经历中,遭受一些人的奚落,嘲讽,甚至恶意中伤。
我没有想到,没有想过,会怀念三叔,怀念分给他的梨树。夜已沉寂,只有我敲打电脑键盘的声音响彻屋宇。我希望三叔可以在远处的某个地方看到我,能够谅解我曾经对他的敌视。在茫茫人海中,我从来没有看到过有谁的相貌像三叔,也许,我早已忘记了他的音容,无从辨识。我惟一可以安慰自己的是,我还记得三叔的梨树。
那时,三叔刚刚和二哥分了家,而三叔的二哥就是我的父亲。日子很艰难,大家分得的东西都少得可怜。我很失望,我家没有分到井台旁的那棵大梨树,不过,小孩子总是极易满足的,不久,我就释然了,因为,那棵大梨树虽然分给了三叔,但是,它依然耸立在井台旁,依然在我的视野之中,我依旧可以在它的荫蔽下玩耍,依旧可以吃到梨。没有熟透的梨虽然很涩,但是对于那时的孩子来说已经是一种福利了,整个村子里只有这一颗梨树啊!我和三叔家的堂弟、堂妹是备受邻居的孩子艳羡的。
那棵梨树的学名叫红盖梨,现在似乎早已绝迹了。秋后,把梨卸下来,捂得软了才是最可口的。树极高,极壮,树荫极大,枝繁叶茂。祖母和邻家的老太太们都爱在大梨树下做针线活儿,那棵梨树还是我们一群孩子的乐园。
我不记得自己有几岁了,穿着一件印花小背心儿,坐在青石板上,祖母说:“回家穿件长袖衣服吧,你已经长大了,你是一个女孩儿家,要注意自己的衣着。要离男孩子远一些。”
也许我的孤独就是从那时开始的。不过,祖母不在身边的时候,我依然很快乐,绕着那棵大梨树与孩子们疯。只是,没有哪个孩子能够爬到那棵大梨树上去,想梨吃的时候,我们只是拿着遍地的石头扔到枝叶间去击打,所以我们吃到嘴里的梨几乎没有一个是不带伤口的,伤口中还夹带着几粒泥土,尽管如此,我们依旧感到满足。
有时,我从梦中醒来,吃吃地笑个不止,原来,我刚刚在梦中躲在梨树上偷吃未成熟的梨,被三婶吼,可是我并不爬下树来……
没有想到,我真的爬到梨树上了,坐在粗粗的枝上荡着,微风从枝叶间轻轻拂过,吹动着朴素的花布裙儿,细长的角辫儿仿佛细的树枝。这并不是梦,也不是我真爬到了直立的大梨树上,而是梨树被三叔砍倒了。我们觉得真好玩儿,尤其是梨树被锯锯过,在即将倒的瞬间。三叔和帮忙的人给树拴上绳子,往一边拽着,喊着一种激荡人心的号子,一边轰赶我们这群看热闹的孩子。
当红盖梨树轰然倒下,我们迅速地抢占自以为最有利的枝杈,晃荡着孩子们的乐趣。那一天,我并没有意识到,随之而来的秋天,我们将吃不到梨子,也不知道三叔为什么要将长了几十年的老树砍倒。他似乎用砍倒的树,做了几个菜板,也许还做了木头锅盖什么的。我知道,梨树做的锅盖一定比松树的好,因为父亲用过松树的,有松树油子味儿,不经过一年两年,味儿是去不掉的。
门前光秃秃的,老井没了梨树的荫蔽,多了些泥土味儿,似乎不如从前清澈了。看起来敞亮了不少,可是,少了遮拦,总觉得空旷。不久,三叔病了,住进了沈阳的医院,后来,爸爸去沈阳陪护。一天傍晚,离家日久的父亲回来了,背着一个小口袋,父亲把布袋放在大门口原来红盖梨居住的地方,沉痛地告诉我们三叔去世的消息,原来,那个小口袋里装着三叔的骨灰盒。
我不记得我是否哭了,那时,对于生命我还没有切身的感受。没有电话,写信邮路太远,爸爸突然的归来,突然的关于三叔的噩耗,令母亲惊心不已。三婶没有同回,她不会回来了。安葬了三叔,母亲沉默了许多。我知道,母亲是善良的,她谅解了三叔。我的残疾已是无可挽回的,何况三叔也是一片好意,才请错了医生,而事实上,关于我的病,三叔请来的大夫扎下的一针仅仅是一个诱因而已。
三婶另嫁了,嫁得很远,带走了我的三个堂弟、堂妹。去年冬天,堂弟回老家,赶上我也在乡下,他“姐呀姐呀”地呼唤着,我的心里充满了爱怜和酸涩,他帮他的二伯扛大米,一袋子大米压在他个子不高的肩上,让我不由地心痛。晚上,他没有住在家里,而是住到了邻村的姥姥家,因为,他的继父在那儿。
看着暮色中堂弟渐渐远去的背影,我不敢远送,我怕他看到我的眼泪。我站在红盖梨曾经生长的地方,目送他,仿佛也在目送我们已然远去的童年。似乎我们还花枝招展,无忧无虑地垂着双腿,在三叔伐倒的梨树上悠荡着……
 
校园的柳树
 
校园里的那棵柳树真的老了,老得似乎只剩下了树干。柳树的下面有一个水泥的水池,水池里没有水,但是,水池里有一口井,按那时的叫法,是“洋井”。那棵柳很孤独,因为它没有荫凉了,孩子们都不傻,夏日里没有谁到它的下面乘凉,它实在无凉可乘。
我很想家,可是我不说,我总是自己一个人品尝着想家的滋味。我来这里的时候,父亲带着我翻过了一座山又一座岭,有路的山,我们叫做岭。父亲抛下我离开的时候,眼神中透着深深的不忍。可是,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呀,我家距学校实在太远。
也许柳的孤独投了我的脾气。有时,中午我不愿意回家吃饭,等所有的学生都走净了,老师也走了,我就到那棵柳树下面,躺在水泥的水池台上,水池台很宽,而我又极瘦,所以,那是一张极温热的床。我时常枕着自己的手臂,翘着一条腿,仰面向天,伴着老柳树度过中午的时光。
我不知道自己都想了些什么,反正想了许多,整个校园空荡荡的,老柳树稀薄的叶子透过来许许多多的光斑。在我的记忆中,在单独冥想的时空之中,我没有流过泪水,这让我在今天都感到奇怪,也许是我的悲伤还没有酝酿成熟,外婆就已出现在我面前了。
外婆手里擎着一根麻花,兴冲冲的样子,还洋溢着自豪,当然了,这自豪是极应该的,因为,并不是每个孩子都可以吃到麻花的。外婆拽我起来,就着洋井里压出来的水给我洗了手,把麻花递到我手里。于是,我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,擦也擦不完,外婆便把我揽在怀里,问我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,听了外婆小心翼翼的问,我的眼泪就更汹涌了。其实,我什么委屈都没受,尽管老姨时常跟我搞怪,我早就习惯了,也不再介意。
我的眼泪弄湿了外婆的衣襟,她叮嘱我以后再也不可以不回家了,她的语气里夹着深深的不安和担心,透过模糊的泪水,我看到外婆眼里满满的慈爱,我把头深深地埋进她的怀抱里……
当我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初中,我的小学生涯就结束了,姑父在大连给我买了一辆精致的自行车,用以代步,于是,我就告别了外婆,也告别了校园那棵孤独的老柳树。
 
刘堡的花椒树
 
在我的生命中,有一个美丽的小村子,她不是我的家乡,可是她带给我许多美好的回忆。那个小村子是母亲的故乡,村子的名字叫刘堡。当然,村子得名是因为世代居住着刘姓的土著居民。在母亲的娘家,姓刘的是外婆,而不是外公,外公的姓氏也是一个大家族,但此村落并不叫王堡。
外婆家的房后是一座不太陡峭的大山,山上长满了一种滑滑的草,乡亲们叫它“房苫草”,顾名思义,这种草是用来苫房子用的。那时,刘堡的房子几乎都是草房,外婆家的也是。冬天的檐前结着长长的冰凌。
秋天的时候,我们一群伙伴互相纠缠着爬到山上,坐到房苫草上往下滑,那是我们最美好的滑梯,房苫草又软又滑,那种感觉极其美妙。秋后,房苫草已经失去了夏日尖尖的绿色,枯柔着,在阳光的抚照下,我们贴在房苫草上的感觉就如同贴在温柔的猫身上一样。
一天,我们又去玩草滑梯,换了一个稍陡的坡,待滑到山下才发现已然远离了外婆家。山脚下有一棵高大的树,结着小小的果实,果实的大小就像我们在深夜遥望到的星星的模样。这使我莫名地惊讶,在这小小的村子里,这棵树竟然结满了花椒!这棵树竟然是一棵花椒树!
幸亏我是认识花椒的,这得感谢外婆。外婆家的花椒面是买了花椒粒,包好,放在炕席下面烘干,然后,放到桌子上,用擀面杖擀,直到那些花椒由颗粒变成了细细的粉状,而这个活儿基本上是由我来完成的。
也许我太讶异于满树的花椒,事后,无论我怎么回想,都想不起来花椒树的叶子形状,实在没什么印象,恍惚觉得花椒树也许是不长叶子的。
此后,每天放学做完作业,玩过了草滑梯,我们都要去花椒树那儿玩一会儿,选定一个树干做秋千,荡够了,开始摘花椒。那树花椒,我们摘了好久,似乎总也摘不完,也没有大人来过,仿佛那棵树是我们探险探得的。那些干透了的花椒被我擀成粉状后,终于用来炒菜了,每一盘简简单单的青菜都被我吃得津津有味,吃饭的时候,我似乎也感到那么一点儿自豪。
后来,我离开了刘堡,可是,我依然牵挂着她,牵挂着外婆,也牵挂着那棵花椒树。我回去看望过外婆,然而,那是冬天,大雪封山,我没能去看望花椒树。再后来,外婆举家搬迁,离开了刘堡,搬进了城市,我彻底告别了那棵花椒树。
二OO一年的五月二十八日,在外婆离开刘堡十二年之后,我们把外婆送回了故乡,让外婆长眠在南山上。山下流水潺潺,山的对面就是当年我们玩草滑梯的地方,那棵花椒树仍在山脚下。那时,满山的绿草凄凄,每一棵草都似乎是我对外婆的思念。
从刘堡归来后,每夜,我都在长满房苫草的山坡上滑行,一直溜到长了花椒树的山脚下,草是绿的,中间盛开着紫色的毛骨朵花,外婆有时背着我,像小时候背着我去哄那样,吟唱着:“毛骨朵花儿,真奇怪,毛朝里,根儿朝外……”而花椒树,永远是我对外婆最深切的怀念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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